赶路

什么是乐观?

是强忍着委屈、痛苦与麻木,硬撑出一个笑容吗?还是在看清不公、苦难与磨砺之后,仍然愿意承认这个世界值得被感受?

至少在我体验送外卖的前期,我感受到的,不是轻飘飘的乐观,而是肉与灵的双重磨砺。

我遇到过烈日暴晒。为了不超时,只能在陌生的街道里飞奔。也遇到过漆黑夜里突然落下的暴雨,浑身湿透,却仍不得不趟过没过半米、甚至一米的积水。

我遇到过骑着电单车以五十码赶路时,困意突然袭来;也遇到过轮胎压上马路白线,瞬间打滑,整个人翻滚在地,像是和死神擦肩而过。

冬天更严酷。皮肤皲裂而不自知,寒风拼了命地往身体里钻。它们没有温和,也不讲道理,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:生存还有另一种形态。这样密密麻麻地活着的人,才是大多数。你经历过的,他们也经历过。世界是苦难的,也是幸福的。

当然,我也遇到过一些奇异而美好的瞬间。

我遇到过豆大的冰雹落在脸上,像是粗暴地抚过我的面颊;我张开双臂,它们便拥抱了我的全身。

我看见过暴雨后的城市泛着一层薄薄的绿光。它就在那里,像某种永恒之物,安静地矗立着。早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,某个陌生人伸过来的手,送完最后一单时突然涌来的自由——这些瞬间,都让我在多年后想起时,仍然心动,甚至想要流泪。

后来,我常常看见那些每天骑着电动车穿行在城市里的人。

我会想,他们痛苦过吗?除了身体上的苦,他们有没有因为灵魂不断封闭而感到无所适从?他们用酒精逃避世界,而我用那些被赋予崇高意义的方式逃避世界,这两者之间,真的有本质区别吗?

当我离开那种状态,重新回到被父母、社会、学校以各种营养浇灌的生活里,当我可以暂时逃避肉体的折磨时,我的灵魂真的也离开了吗?

还是说,只有当肉体被折磨时,我们才终于听见灵魂发出的警告?

可我也知道,我太自大了。这个世界上,我看不见的痛苦,还有更多更多。

我一度丧失了奋斗的概念。

麻木的时候,人不会真正意识到,除了自己之外,还有那么多真实存在的人和事。那样的我,当然是偏激的。可如果世界真的只剩下冷漠,为什么我摔破皮时,会有人向我伸出手?为什么因为雨天来不及避让我而摔倒的骑手,会让我久久愧疚?为什么在被误解的时候,我仍然愿意相信自己?

也许人不是在某一刻突然明白世界的,而是在一次次细小的疼痛、善意、愧疚和自省里,慢慢开始重新打量它。

当我意识到我们终将死去,当我离开时看见无数人仍在朝阳刚露出光芒的时候赶路,我才慢慢明白:理解别人本就是奢望,有耐心地理解别人,更是奢望。可即便如此,我们仍然会在某些时刻,试图靠近彼此。

人在混乱时,会渴望前路有一道光。人在懒惰时,会厌恶自己的停滞。我们一边承认现实的生存规则,一边又不甘心只被规则塑造。我们混沌,却仍然活着。

好像没有答案的时候,很多事反而变得简单。

想让肉体存活,就要顺应现实的规则。想拥有另一种精神上的自己,就要顺应另一种更深的规则。看到令人颤抖的伟大,就靠近它;看到令人迷失的黑暗,也不要急着否认它。

单一的富足,可能也只是另一种麻木。

努力生存,是肉与灵的双重渴望。

所以,什么是乐观?

也许不是强撑着笑,不是把苦难说成礼物,也不是假装一切都会变好。

只是在暴雨后抬起头,看见那层薄薄的绿光,知道自己还会愧疚,还会相信,还会流泪——

然后说一声:

谢谢。